初科汝
涿鹿矾山的暑气,原是带着古意的。烈日炙烤着黄土高原的余脉,却在黄帝城的青砖灰瓦间泄了几分火气。中国著名画家韩延祥邀京城游学者初科汝来此避暑时,正赶上七月流火,两位老者索性把日子过成了菜园里的诗,在一瓢一水、一苗一叶间,寻得夏日里最清润的闲趣。
中国著名画家韩延祥。
黄帝城小区的菜园藏在小区一隅,被一排绿植隔开,像块嵌在楼宇外的绿翡翠。那日晨起,我随韩延祥老师穿过晨雾未散的甬道,远远便见菜园的竹篱笆上爬满了豆角藤,紫花一串一串垂着,沾着露水,像谁遗落的紫水晶。韩先生步子快,已提着黄色塑料水管站在田埂上,水管是接在小区中水管上的,粗粗的一道黄,在绿菜畦间蜿蜒,倒像条卧着的土龙。
京城游学者初科汝。
“这几日旱得紧,再不给它们喝水,怕是要蔫了。”韩先生说着,伸手扳开水闸。“哗”的一声,清水顺着水管奔涌而出,在他脚边聚成小小的溪流,又顺着刚挖的土沟,欢欢喜喜往菜畦里钻。他穿件军用的绿色背心,肩扛铁锹,额角的汗珠刚沁出来,就被风掠走几分,倒添了些“带月荷锄归”的古意。
我站在田埂另一头,手里摇着把纸扇,不时指点着:“这边沟挖浅了,水跑不快,你看那几棵西红柿,叶子都卷起来喊渴呢。”笔者声音清亮,倒像是在跟菜说话。顺着作者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几株西红柿蔫头耷脑的,绿中带紫的果实挂在枝头,像被晒得没了精神的孩童,连顶上的黄花都垂着瓣儿。可当水流漫到根须时,奇迹似的,那卷曲的叶子竟慢慢舒展了些,仿佛深吸了口气,连果实都亮了几分。
韩先生听得认真,放下水管拿起铁锹,在菜畦边挖沟。他画画时运笔如飞,握起铁锹却带着股细致劲儿。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你别瞧这活儿简单,”他直起身擦汗时笑道,“浇水跟画画一个理,得懂分寸。水多了烂根,少了不解渴,得顺着它们的性子来。”
此时水已漫过黄瓜地,架上的黄瓜藤缠着竹竿往上爬,巴掌大的叶子被水一润,绿得发亮。有几条小嫩黄瓜藏在叶底,顶着嫩黄的花,被水流惊动,轻轻晃了晃,倒像是怕痒的孩子在偷笑。韩先生特意把水流调小些,让水缓缓浸过黄瓜根,“这小家伙娇贵,得温柔着来。”他说这话时,指尖碰了碰一条刚成形的小黄瓜,那瓜竟似害羞般,往叶子深处缩了缩。

挨着黄瓜地的是茄子畦。紫莹莹的茄子挂在枝头,有的像胖娃娃的脸蛋,有的像弯弯的月牙,被水一浇,紫得更透亮了,仿佛披了层绸缎。有株茄子的叶子上趴着只七星瓢虫,被水流带起的风惊得飞起来,绕着茄子转了两圈,又落回原来的叶子上,倒像是舍不得离开这刚喝饱水的“紫衣仙子”。
“你看那片油菜,喝得多欢实。”我忽然指着东边的菜畦。只见绿油油的油菜们挤在一起,叶片上滚动着水珠,风一吹,便集体摇晃起来,像是在点头道谢。它们长得齐整,青得泛着光,比城里菜市场的菜多了几分野趣,叶尖上还沾着清晨的蛛网,网兜里裹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最热闹的要数向日葵。几株半人高的向日葵长在菜园尽头,花盘还没完全展开,金黄的花瓣像小姑娘的裙摆。水流到它们脚下时,茎秆轻轻摇晃,花盘也跟着转了转,像是朝着韩先生的方向“看”过来。“这些向日葵最有意思,”笔者扇着扇子道,“不光追着太阳转,见了人浇水,也懂得打招呼呢。”
韩先生此时已浇到小白菜地,他索性脱了拖鞋,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接地气,舒坦。”泥土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倒比空调房里的风更解暑。小白菜们被水浇得直起了腰,叶片舒展得平平整整,像是刚洗过澡的娃娃,个个精神抖擞。
两位老者一浇一论,倒把个菜园子盘活了。韩先生挥汗掘土,水珠落在菜叶上,成了天然的高光;笔者指点说笑,话语落在风里,成了给菜蔬的旁白。水管里的水还在汩汩流淌,黄塑料管子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与绿的叶、紫的茄、黄的花相映,倒像幅动态的田园画——而画中的主角,是这些被赋予了灵性的菜蔬,也是这两位在夏日里寻趣的老者。

日头升到头顶时,菜园已喝饱了水。韩先生关掉水闸,黄色水管里的余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在跟菜蔬们道别。再看那些菜:黄瓜挺了挺腰,茄子红了红脸,油菜拍着小手,向日葵晃着脑袋,连最不起眼的小白菜,都仰着叶尖望向天空。它们不再是沉默的植物,倒像一群刚被喂饱的孩童,在阳光下各有各的欢喜。
往回走时,笔者忽然吟起阮籍的诗:“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韩先生接道:“不如咱这菜园好,不用桃李,青菜也能成趣。”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起篱笆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到老榆树上,回头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园,仿佛也在留恋这份夏日里的清欢。
我忽然明白,这矾山的暑气之所以不恼人,原是因有这样一方菜园。韩延祥的画笔能绘山河,却在此刻甘愿为菜蔬挥汗;初科汝的学识能论古今,却乐意在此与草木对话。而那些被水滋养的青菜,早已不是寻常作物,它们是自然的精灵,是岁月的注脚,在黄帝城的夏日里,与两位老者共演了一场关于生机与闲趣的大戏。这戏里没有喧嚣,只有水的清、土的厚、人的静,还有万物共通的那份自在与欢喜。
(编辑 王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