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培元作品。
“英魂不是阴魂。英魂当然就应当不散！”
说这话的，是克拉玛依一位老石油工程师。他叫罗克，当年参加过克拉玛依油田的勘探开发。以后成为了中国石油的骨干人物。我们在大庆油田相遇，是他建议我到戈壁滩上来的。
于是，那年春天，我们绕过天山，进入准葛尔盆地，在西部茫茫的戈壁滩上行走。那天，天气原本晴朗，一阵狂风霰雨过后，远远望见天边有一道鲜艳的彩虹。那不是成吉思汗山吗，又名黑油山。对呀，彩虹就在山的上空，高远的苍穹之上。远远望过去，那道七色的虹，像一座彩色虹桥，把大地与天际，人间和天堂连接了起来。随行的老石油后代，一位年轻的诗人深情地说，那彩虹经常出现，只要是风雨或风雪甚或风尘过后，她必定会出现。说是当地的人们为了纪念一个叫杨拯陆的姑娘，就把这时常出现的美丽彩虹，称之为“拯陆彩虹”，也叫作“油魂”……他说着，眼圈红了，陷入了沉思。
多么美妙的联想！我听得十分感动，随即我们不再说话，默默地沿着一道大斜坡，迎着那彩虹走去。走到半坡上，就用了整整一小时。我们坐下来休息。这才发现脚下的戈壁石子，竟然都是血红的颜色。彩虹与戈壁红，又有什么神秘传说？于是，那个多情而善于讲故事的无名诗人，一边行走着，就为我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那是整整六十年前春季的一天，戈壁滩晴朗的天空，有几只鹰在悠然盘翔。太阳火红，气温很快升高到摄氏二三十度。上午还是风和日丽，不料正午刚过，突然就大风狂作。转眼之间，飞雪牵着一团乌云由远处的天山北麓席卷而来。大晌午的，瞬息成了黑夜。这时候，恰巧有六名年轻的地质勘探队员正在黑油山下的大斜坡构造上进行勘探作业。暴风雪突袭，彼此顿时失去了联系。队长叫杨拯陆，一位年仅22岁刚刚入党的美丽姑娘。她飞速爬上山，站在黑油山顶上举着手中的红色队旗拼命呼喊：大家不要慌，赶紧到山后凹地集合！赶紧到山后凹集合……，她指的哪片凹地不光避风，还距离基地的帐篷营地最近。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她的指令，迅速行动。只有她自己，一直举着队旗，站在那里，牢牢地守护着大伙儿的水壶和干粮袋子……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忽培元先生与《人民艺术家网》记者马金星在一起。
渐渐地，暴风雪吞没了她的声音。连同她那原本结实有力的身体，也变成了一片轻柔树叶，一团无法伫立的流云，更像一盏随时都可能在风雪中熄灭的油灯的微光……她不顾一切，紧紧地握着旗杆，搂着全队的水壶和干粮。又一股强气沿着大斜坡冲上来，像大海的浪潮，她的身体一下子被飘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离开了地面，开始向山下滚落……昏昏沉沉，好一阵翻滚，她估摸着，大约到了前山的半坡，才被重重地甩了下来，落在一个打着斗槽中。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斗槽下面，就是地质断裂带，可谓万丈深渊……这个时刻，她一直没有停止呼喊：都不要慌，赶快到山后凹地集合……她仍然记得自己队长的职责，手中紧紧地举着队旗。都说戈壁滩气候险恶，可从未遇到这样可怕的天气。她渴望全体队员，尽快集合起来，点名，一个不少。然后抱作一团，凭借团结的力量，战胜风雪严寒……
可是风雪来得实在太猛烈，她被又一次掀倒在地。她仍然紧握旗杆，搂着水壶和干粮袋子。咬牙反复提醒自己，挺住拯陆，一定要挺住，风雪很快就会过去。可接下来，暴风雪却更加猛烈。
她记不清被风雪掀倒多少回了。每一次，她都顽强地站了起来。直到气力全无，晕头转向地爬在地上，她也没有继续朝山前的大斜坡攀登。向上，全力就向上，那是她希望的方向。无奈，每一次她的努力，都被风雪阻拦，重复滚落下来。她很快感到精疲力尽，浑身冰冷而疼痛难忍。又过了好久，风雪依然没有丝毫减弱。生与死的搏斗，就仍在继续。
周围的声响，包括隐约飘来队友们呼唤她的声音，也离得越来越远，她就像被冰冷海水的浪涛席卷着，眼看就要沉到海底。再后来，她每一次张口呼喊都被气流呛了回来。年轻的姑娘，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要死了，于是想起父亲曾经叮嘱她的：人呀，只能站着死，不能跪着生。她立刻感到了一种力量从心头涌向全身。想再一次拄着旗杆努力挣扎爬起来，可是没有成功。很快又感到了浑身发软，精疲力尽。可恶的暴风雪更加猛烈。她已经在孤独严寒中搏击了大半天。按正常时间，天也该黑了。这一刻，她终于沉到了“海底”，落到了长达四五千米的戈壁大斜坡底部，亿万年前，这里的确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她想着，开始昏昏沉沉地睡去……梦境中一直是波涛汹涌。看到了轮船上的父亲……爸爸，妈妈！
朦胧之中，她被自己的呼喊声惊醒了。睁眼看，仍是一片漆黑。伸手摸，全是冰冷的石头和冰雪。恐惧慌乱之中，浑身发抖的她本能告诉自己，得让身体直立来，得朝着大斜坡攀登上去，向山背后的凹地靠拢，不然自己离队友们会越来越远。
天更黑了，气温越来越低。大约降到了零下十多度。感觉风仍在墨暗中吼叫肆虐。强大的气浪把沙土混合着雪漠卷起来，像阴冷之中的一条无情的鞭子，狠劲抽打在拯陆娇小的身上和脸上。她顾不得这些，开始手脚并用，顽强地向坡上爬行。双手和四肢很快就被冻僵，指尖磨破了，麻木的手指伸进嘴里舔舔，感到了鲜血的咸腥。孤独无援的她，突然想到了爸爸妈妈和弟弟……“孩子呀，要坚强，许多时侯，你感到绝望的时候，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妈妈的声音，仍然那么亲切温柔，但又是斩钉截铁。“陆陆你听说过二虎守长安吗，那是你爸爸的苦难故事，以后为了国家，遭受的苦难更多！你就生在那个战乱年代，记住，任何时候，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坚强地活着……”“
人呀，只能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最后，这父亲的声音，令她止不住泪流满面。悲伤与感动之中，年轻的勘探队长，突然唱起了歌谣：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她唱着，奇迹般地匍匐在地，朝山上爬去，一步一步，咬牙唱着自豪的歌谣。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背起了我们的行装，攀上了层层的山峰，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出富饶的矿……
时代的强音，使命与荣耀，使她再也不感觉孤独恐怖。她重新处在了亲爱的队友们中间，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随即一咬牙，手中的旗杆攥得更紧。四肢早已经失去知觉的她，再次从冰冷坚硬的戈壁滩上奇迹般地站立起来。黑暗中，就像一尊石雕，威风凛凛地挺立在无限广阔的天地之间……
笫二天，人们在基地大本营帐篷边上大约十几米的地方，发现了她。拯陆姑娘真正化作了一尊雕像，她躯体坚挺地爬在地上，做着努力前进的姿势。她双目圆睁，紧咬嘴唇，面部神情刚毅，右手高高地举着第17勘探队的鲜红的三角红旗。那沾满鲜血的旗帜，在骄阳下，显得格外庄严艳丽。
2018年4月18日
（编辑 马晓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