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科汝
当山东省菏泽市的郭有才们在抖音平台上演“草根逆袭记”;当明星们纷纷放下身段走进直播间喊着“3、2、1上链接”;当网络短剧里的主角总能在三集内找到失散的亿万亲人——这些看似不相关的文化现象,实则共享着一套相似的叙事逻辑:用极致简化的成功路径,喂养着大众对“一夜暴富”的集体想象。在这场流量狂欢中,抖音与网络短剧如同双生镜像,既制造着相似的欲望泡沫,又在商业本质与社会影响上呈现出微妙而深刻的差异。
一、流量叙事的共谋:简化成功的工业化生产
抖音网红的“暴富神话”与网络短剧的“逆袭剧本”,本质上都是注意力经济时代的叙事产品。抖音通过算法将“郭有才们”的短视频精准推送给潜在受众,用几秒钟的高光时刻浓缩“从田间地头到日入斗金”的传奇;网络短剧则用每集三分钟的强刺激剧情,将“贫困—奇遇—暴富”的套路拆解成可复制的模板。两者都深谙大众心理:在阶层固化的焦虑下,人们既渴望打破现状,又无力承受长期奋斗的成本,于是“短平快”的成功幻想成为情绪出口。
这种叙事工业化的生产逻辑惊人地一致。抖音的流量分配机制如同短剧的“爽点设计指南”,前者用点赞、转发数据筛选出最能刺激神经的内容,后者则用“黄金三秒定律”确保观众不会划走。郭有才们的视频里,永远有反差强烈的场景切换:前一秒还在农田劳作,后一秒已在豪华直播间带货;网络短剧的主角们,总会在最狼狈的时刻遇到“亿万亲人”,台词直白得如同产品说明书:“其实,你是上市公司唯一继承人。”
更值得玩味的是两者对“真实性”的模糊处理。抖音网红常以“记录生活”为幌子,实则按照多频道网络的媒体运作模式的剧本表演;网络短剧则在开头标注“本故事纯属虚构”,却在细节里植入现实元素,让观众在“明知是假”与“万一成真”的矛盾心理中反复沉沦。这种模糊性正是流量陷阱的核心:它让幻想披上现实的外衣,让观众在消费内容时不自觉地代入自身,最终成为平台流量池里的“活跃数据”。
二、商业本质的分野:平台生态与内容商品
若将抖音与网络短剧等同视之,则忽视了两者在商业本质上的根本差异。抖音作为内容平台,其核心盈利模式是流量变现的生态构建:通过网红带货抽取佣金、通过广告投放获取收益、通过直播打赏形成分成。这种模式下,“网红暴富”更像是平台的“招商广告”——用少数案例证明“平台能造富”,吸引更多人入驻创作,形成“内容生产—流量聚集—商业变现”的闭环。而那些“玩了多年也赚不到钱”的普通用户,恰恰是这个生态的基石:他们既是内容消费者,也是免费的内容生产者,更是网红们“逆袭”的参照系。
网络短剧则更接近传统的内容商品,其盈利依赖于平台分账、广告植入与付费点播。一部爆款短剧的收入上限远低于头部网红的带货商品交易总额,但风险也相对可控。短剧制作方不需要维持“暴富神话”的真实性,因为观众对剧情的“虚构性”有基本预期;而抖音平台却必须维持“造富可能性”的幻觉,否则会动摇其生态根基——如果用户意识到“郭有才们”都是资本包装的产物,创作热情与消费意愿便会断崖式下跌。
这种差异带来了不同的“割韭菜”方式。抖音的“收割”是系统性的:它用流量激励让用户免费贡献内容,用直播打赏诱导非理性消费,用“带货培训”收割想成为网红的创业者。网络短剧的“收割”则更直接:要么让用户为超前点播付费,要么通过植入广告让观众被动接受商品信息。前者是生态级的集体消耗,后者是商品级的单向交易。
三、社会影响的博弈:监管困境与自我调适
当“全民刷抖音”成为社会常态,当“看短剧学暴富”成为调侃,公众的焦虑并非空穴来风。有数据显示,我国短视频用户日均使用时长已达2.5小时,超过半数的青少年表示“刷短视频后更焦虑”。这种时间消耗与心理内耗,构成了“被割韭菜”的核心体验:用户付出了时间与注意力,换来的却是虚假希望与现实落差。
但将责任完全归咎于平台,未免过于简单。抖音与网络短剧的流行,本质上是社会情绪的折射。在经济增速放缓、就业压力增大的背景下,人们需要廉价的娱乐出口与心理补偿。平台只是提供了满足需求的工具,真正的问题在于:当社会上升通道收窄时,“一夜暴富”的幻想会从娱乐消费异化为生存策略,让年轻人误以为“拍视频、演短剧”比读书工作更有价值。
国家相关部门并非“放任不管”。近年来,针对短视频行业的监管政策持续收紧:2022年《网络直播营销管理办法》规范带货行为,2023年“清朗行动”打击虚假人设,2024年新规要求短视频平台公示“网红收入构成”。对网络短剧的监管也在加码,“低俗炫富”“虚假励志”等内容被纳入重点整治范围。但监管面临的困境在于:如何在维护市场活力与防范社会风险间找到平衡?过度干预可能扼杀新业态,放任不管则可能加剧社会浮躁。
更有效的治理或许在于“平台自律”与“公众觉醒”的双向发力。抖音已开始试点“流量透明化”,向用户展示推荐算法的基本逻辑;一些多频道网络机构也被迫公开“网红收入水分”,承认多数带货数据存在刷单成分。当“郭有才们”的故事被祛魅,当观众意识到“日赚千万”背后是团队运作的结果,流量幻象的魔力便会逐渐消解。
四、破局之道:在幻象中寻找真实的锚点
抖音与网络短剧的真正区别,或许不在于商业模式,而在于它们与现实的连接。优质的短视频可以记录真实生活、传播实用知识,如农民用直播展示农耕技术,手艺人用视频传承非遗;优秀的网络短剧也能关注现实议题,如《大山里的女校》用逆袭叙事包裹教育扶贫的内核。问题不在于“是否存在幻想”,而在于幻想是否为现实提供正向指引。
当我们看清“郭有才们”的视频是经过剪辑的高光集锦,当我们明白网络短剧的“暴富”只是戏剧冲突,并非要否定所有娱乐内容,而是要建立清醒的认知:成功从来没有捷径,抖音上的千万收入与短剧中的亿万遗产,本质上和彩票中奖一样,是小概率事件被放大后的错觉。真正的进步,永远藏在那些“玩了多年也没赚到钱”却依然坚持创作的普通人身上,藏在那些拒绝套路、关注现实的短剧创作者笔下。
在这个被流量裹挟的时代,每个人都在既是观众也是演员。或许我们无法逃离抖音与短剧构建的娱乐世界,但至少可以保持一份清醒:当屏幕上的“暴富神话”闪烁时,能想起窗外的人间烟火;当剧情里的“逆袭”上演时,能记得自己脚下的路,从来都需要一步一步去丈量。这不是对娱乐的否定,而是对生活的尊重——毕竟,真实的人生从来没有“快进键”,但每一秒的踏实前行,都比虚构的传奇更有力量。
(编辑 王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