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
作为一名年过花甲的人,我总记得父母那辈的婚姻模样:无论日子多苦,哪怕是三年困难时期啃树皮,或是改革开放初期为几毛钱的生计争吵,村里的夫妻们从未动过离婚的念头。那时的婚姻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家庭、责任与传统的土壤里,“过到老”是天经地义的约定。可不知从何时起,村里开始有了离婚的消息,起初只是零星几例,如今却成了常态——翻开民政部门的数据,有时一天的离婚登记数竟能超过结婚数。这种从“一生一世”到“一言不合就散伙”的转变,不仅是婚姻形式的改变,更藏着值得我们深思的时代命题。
父母那辈的婚姻,是“责任优先”的共同体。在物质匮乏、社会流动性弱的年代,婚姻不仅是情感结合,更是生存联盟。男人下地挣工分,女人在家缝补浆洗,缺了谁,家庭这艘小船都可能在风浪里翻覆。那时没有“三观不合”的说法,只有“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共识。邻居王大伯和王大妈就是典型,大伯年轻时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大妈便起早贪黑养猪、织毛衣补贴家用,有人劝她“趁年轻再找个好的”,她总说“嫁给他,就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这种婚姻里,没有太多浪漫的期许,却有“共患难”的坚守;没有对个人感受的极致追求,却有对家庭责任的绝对担当。离婚在当时不仅会让家庭陷入困境,更会被街坊邻居视为“丢人现眼”,这种社会压力与生存需求交织,让婚姻成了“拆不散的共同体”。
婚姻观的松动,始于个体意识的觉醒与社会环境的变化。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打破了“铁饭碗”,也打破了“从一而终”的婚姻惯性。女性走出家庭参加工作,经济独立让她们有了选择离开不幸婚姻的底气;交通与通讯的发展,让人们的社交圈不再局限于村落或单位,接触到更多元的生活方式后,对婚姻的期待也从“能过日子”变成了“过得舒心”。上世纪90年代,村里第一次出现“因感情不和离婚”的案例,当时还引发了全村的议论——男人觉得“妻子太任性”,女人却坚持“不想再忍气吞声”。那时的离婚虽仍属少数,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婚姻可以选择”的观念开始萌芽。而到了互联网时代,社交媒体上“及时止损”“不将就”的论调盛行,更让年轻人将婚姻的核心从“责任”转向“自我感受”,一旦出现矛盾,第一反应不再是“如何解决”,而是“是否该离开”。
如今的高离婚率,既有时代进步的影子,也藏着不容忽视的隐忧。不可否认,离婚自由是社会文明的体现——它让女性摆脱了“嫁鸡随鸡”的宿命,让遭遇家暴、背叛的人能及时逃离不幸,这是比父母那辈更人性化的进步。但问题在于,当“离婚”变得越来越容易,一些人也渐渐失去了经营婚姻的耐心。见过二十多岁的小夫妻,因为谁洗碗的小事吵了几句,第二天就去办了离婚;也听过农村的年轻人,外出打工时认识了新的人,便不顾家中妻儿提出分手。这种“把婚姻当儿戏”的态度,消解了婚姻本应有的庄重感。父母那辈的婚姻,也有争吵与矛盾,但他们信奉“床头吵架床尾和”,愿意为了孩子、为了家庭磨合妥协;而现在的一些夫妻,习惯了“一键拉黑”的社交模式,遇到问题便想“一键离婚”,忘了婚姻需要包容,更需要经营。
更值得警惕的是,草率离婚不仅影响夫妻双方,更会对孩子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我邻居家的孙子,父母在他5岁时离婚,从此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每次看到别的孩子被父母接送上学,他都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后来孩子上了初中,变得沉默寡言,甚至逃课打架。心理学研究早已证明,长期生活在单亲家庭或争吵环境中的孩子,更容易出现自卑、焦虑等心理问题。父母那辈或许不懂“心理教育”,但他们用“不离婚”的坚守,给了孩子一个完整的成长环境;而现在一些夫妻只顾及自己的感受,却忽略了孩子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它牵动着整个家庭的幸福,尤其是孩子的未来,这份责任不该被轻易抛弃。
回望婚姻观的变迁,我们不必一味怀念过去“无离婚”的时代,毕竟那时的“稳定”里,也藏着许多女性的委屈与无奈;但也不能盲目推崇“离婚自由”,将婚姻的神圣感与责任感抛诸脑后。真正成熟的婚姻观,应该是“既懂选择,也懂坚守”——选择时慎重,不把婚姻当“试错游戏”;相处时包容,不把“离婚”当解决矛盾的首选;有问题时沟通,像父母那辈一样,愿意为了家庭付出耐心与努力。
作为过来人,我深知婚姻的不易,它没有“完美模板”,却需要“用心经营”。或许我们无法回到“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年代,但我们可以在这个自由选择的时代里,多一份对婚姻的敬畏,多一份对家庭的责任。毕竟,无论是父母那辈的“过到老”,还是现在的“不将就”,婚姻的核心永远不该是“说散就散”,而是“携手同行”。只有守住这份初心,才能让婚姻不再成为“儿戏”,让更多家庭拥有真正的幸福与温暖。
(编辑 王俪)

